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祈美在扬美城涉猎饮食多年,头脑活络,善于卖乖。他经营有道,早就富甲一方,一直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这一次新张开业,为了把声势做起来,下足本钱,一点都不吝啬。这日遍请名流,连请帖都发到了府衙高比穆高大人的手上——他有心要做扬美城饮食业的第一把交椅。
混在人群中的几个八珍齐的小厮,按照祈美的吩咐,早早就候在衙门外哨探动静。等了半天,终于见到衙差抬着高大人沉甸甸的大轿走出大门,于是互使眼色靠上去一路跟随。眼见这抬轿子拐了几个弯,看其路径果然是朝着八珍齐而去。有人跑了一路,抢先通报祈美。
祈美闻讯,忙不迭地吩咐左右,招齐一众家眷、随人、店中咨客、跑堂伙计和扬美城名流望族、长老列队迎候。众人拥作一团,站在八珍齐酒楼两个看守大门的石狮子跟前,翘首迎接高大人。高比穆的轿子才刚刚露出个边角,众人便一路簇拥上前,围着轿子高喊:
“恭请高大人!有请高大人!”
高比穆轻车简从,坐了一个两人抬的轿子,随从亦仅有一人。抬轿的仆役在八珍齐门前停下,按低轿头,高比穆便从轿中出来,微笑着向众人挥手致意。儒雅的他穿着一身居家便服,看起来平添了几分亲近。
他笑吟吟地环顾四周,见到众人诚惶诚恐,很是恭敬。他心里感慨,对众人招招手,说道:
“诸位乡亲父老,今天祈美祈掌柜酒楼新张,惠及四邻,很热闹,可喜可贺!高某身为扬美城一地之长,深以为,你们,我眼前的每一位老百姓,有任何事情,高兴的事也好,不高兴的事也好,全都是高某自己的事情,故而高某从来不敢散淡敷衍。今天适逢赋闲在家,喜得祈掌柜诚意邀请,理当出席。不过,就算祈掌柜不记得我了,如此喜事,我也是一定要来的。”
人群中不知是谁响亮地叫了一声好,高举双手拍起巴掌,众人心有灵犀一点通,跟着鼓掌喝彩。“哗——”,整条街上掌声雷动。
高比穆回头看一眼随从。随从会意,钻进轿子拿了一件用红布遮盖着的东西出来,双手托着,毕恭毕敬地站在高比穆身旁。
高比穆拈拈长须:
“既然是大喜,今天本官就和大家凑凑热闹,也给祈掌柜送上一样东西。”
高比穆为官清廉,之前从不参与俗务,祈美虽然递上请柬,但对高比穆的来与不来,心里实则没有过多寄望。
然而,眼下高比穆不仅来出席了,而且竟然还带来了礼物,更不得了的是当众赠予,此等荣耀,扬美城里还有谁能相比,简直就是祈家祖坟冒了青烟啊!祈美如沐皇恩,在无数人羡慕的目光下,拉扯全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感动得语无伦次:
“多谢高大人!高大人为了小民费心了!高大人真是祈某贴心人!”
“快快请起,快快请起!”
高比穆扶起祈美:
“祈掌柜不必如此!这礼物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。它乃是我在外地做官的时候,偶然在溪流边拾捡的一块石头。石头是天工之物,浑然天成。我见它模样奇特,便把它带回家中摆放,闲来无事赏玩也是一个乐趣。现在就请大家看看,它像个什么东西?”
随从带着笑容,腾出一手将盖着的红布揭了起来,奇特的石头敞露在众人眼光之下。这块石头通体藏青色,和盛汤的海盆一般大小,表面泛有点点金光。形状上看,石头从边沿往里滑陷,到了正中间又兀然凸起,整个石身圆润饱满,像极了一锭元宝。
众人啧啧赞叹,羡慕不已。不知是谁突然叫出声来:“金元宝这么大一锭,预兆祈掌柜财源广进,发财发得漫山遍野,咱们能看上一眼,算是跟着沾光啦!”
高比穆哈哈大笑,向众人拱了拱手,由祈美引路,缓步走向大门,此时不期然映入眼帘的,却是迎面两排铄金大字:鲜香溢出天府海客沉醉豪饮千杯不虚行,麻辣源自灵台四座惊喜独掌一勺显功夫。
高比穆身子前倾,仔细赏析,脱口而出:
“此联甚好!”
众人围着柱子一起看这副对联,不言不语,一时间显得颇为安静,似在等着祈美开化愚钝。这些人都是真不懂吗?非也,有人心里翘起了大拇指但就是不说。
高比穆暗暗好笑:
“看你们这些人虔诚恭谨的样子,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。”
乃清了清嗓门:
“此联对仗殊为工整,读起来铮铮有声,尽然显露气势,此其一也。作者在字词的雕凿上还有意境上用心良苦,方才我略一读之,仿佛感受到酒楼佳肴所散发出来的诱人香味,这也是一副上好对联才有的功效,此其二也。此联还一语道破厨中事,独掌一勺现功夫,好啊!它不但说明了店中的厨师有绝技在身,而且这个厨师仗着自身不小的本领在酒楼里指手划脚,显得有些霸道,做主厨的正该如此说一不二!此乃其三也。”
高比穆拈着长须摇头晃脑,按平仄之韵郎声颂读一遍对联。众人听了,果然甚有滋味,纷纷点头称是。
高比穆后退两步,视线放宽,又审视一番,说道:
“这路笔法我见过。勾划严谨,刚柔并济,舒朗开阔。都说字如其人,能写出这样的字,作者的为人一定刚正不阿,是敢于直言之人。难得!难得!”
祈美心里比喝了蜜糖还要甜上百倍,满面春风:
“呵呵……小人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,竟然能得到大人这般夸奖重视,实在是愧不敢当,受之有愧啊……”
他乐呵呵地,合不拢嘴。
高比穆瞥眼看他,哈哈地笑:
“祈掌柜,你醉心饮食,不甘人后连年做大,在扬美城早就声名鹊起,非常不错。只是这字么……岂是出自你的手笔?!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未落,人已走入店中,身后留下一片笑声。
说的并不是自己……自己忘形了……祈美恨不得找条缝躲起来。